[發現台灣匠人魂] 雛型決定靈魂,在鑿刀下初醒:茄苳入石柳劉進文

發稿時間:2020/05/21 09:49
最新更新:2020/05/21 09:49
字級:

「出師也不代表真的會做,重點是不斷努力,精進自己。」通透世道的劉師傅談到如何面對不順,如此回答:「開業以來每一個客人都是貴人,這些貴人的幫忙讓我走到今天。」
「出師也不代表真的會做,重點是不斷努力,精進自己。」通透世道的劉師傅談到如何面對不順,如此回答:「開業以來每一個客人都是貴人,這些貴人的幫忙讓我走到今天。」

食指扣柄,拇指施力,中、無名指借力托刀,緩緩削去木屑,定神檢視,細刀上手,依描圖稿刻出蛟龍面、角、足、眼等部位之神韻,龍紋在鑿刀下初醒,宛若點開了降生的魂魄。

臨街的騎樓擱著工作台、凳子,幾位老師傅坐著各司其職,負責割線、挖洞、上膠、嵌入,遠離觀光區遊客們張望的目光,多了的是一分自在的恬靜,裹著台南午後的閒散氛圍,那台府城匠師們身邊必備的收音機,正播著新寶島康樂隊的〈鼓聲若響〉。

初來乍到,三層樓高的「劉進文木雕工作室」既無招牌也無標示,是先見了騎樓邊有進行著木作的師傅們才確信沒跑錯地址。但說無招牌也並不準確,工作室門楣上高掛「彭城衍派」的牌匾,若對家族堂號有研究就能立刻知道屋主可能姓劉,以象徵家族興榮的「堂號」作招牌,別有一番「隱於市」的味道。

不到50歲的劉進文師傅出門迎接,神情俐落穩健,不時指點著其他師傅哪處不夠直,哪處太寬;若以目前台灣諸多傳統藝師來看,劉師傅實屬年輕,卻已有33年的木雕資歷,作品獲獎無數。「咱台南是茄苳入石柳的故鄉。」劉師傅說著,領我們走入彷彿小型木雕博物館的工作室內。

[發現台灣匠人魂] 雛型決定靈魂,在鑿刀下初醒:茄苳入石柳劉進文

劉進文師傅出生在古稱「媽祖樓街」的忠孝街,從小生活的環境就是府城傳統工藝雲集的五條港、兌悅門一帶,耳濡目染下對這些敲敲打打、禮神拜佛的古早工夫有著深厚的情感聯結。

「茄苳入石柳(ka-tang li̍p tsio̍h-liú)」為台語唸法,得名自以淺色的石柳木鑲嵌入深色的茄苳木,讓異木不同的顏色,產生突出、明亮,相互襯底的視覺效果,分「平嵌」(嵌入後呈平面)與「浮嵌」(嵌入後再加工為薄浮雕)二種。其中「石柳木」乃台灣特有的木材,也讓這個名字帶著濃濃的台灣味,頗似台南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

作為百年前與中國來往的渡口城市,唐山師傅帶著這「異木鑲嵌」技法來到府城,劉進文師傅成長的忠孝街媽祖樓一帶,在清領時便是繁忙的港口市街,媽祖樓天后宮內更保存著道光19年(1838 年)落款,全台灣最古老的茄苳入石柳「平嵌」供桌,精緻的質感至今風采不減。

時代推移,異木鑲嵌工法在府城逐漸在地化,匠師們選用台灣的木材進行加工、搭配,一時台南成為全台灣精緻家具生產的中心,華麗的茄苳入石柳成為身分的象徵,各地大族、廟宇不惜來此以重金購置。

指著掛在牆上完成修復的方形桌面,劉進文師傅淡淡說道:「這可能就是霧峰林家的遺物。」著實讓我們震驚半晌,只見劉師傅以工法與樣式侃侃談台灣在清領及日治時期紋飾風格的不同,平面、浮雕、祥雲、花草、人物與神祇,風格演示時代,時代創造精神。

[發現台灣匠人魂] 雛型決定靈魂,在鑿刀下初醒:茄苳入石柳劉進文

談起與木雕的淵源,劉師傅答的直接:「沒有讀書,就是去學一技之長。」既無志升學,秉著當時的社會風氣,1986年國中甫畢業的劉進文師傅即拜入台南木雕大師陳啟村門下,經四年的學徒歷練,1990年出師,在退伍後獨立開設「劉進文木雕工作室」打拼,最苦的時候整個工作室一年收入不到15萬。

「出師也不代表真的會做,重點是不斷努力,精進自己。」通透世道的劉師傅談到如何面對不順,如此回答:「開業以來每一個客人都是貴人,都是幫助我的人,這些貴人的幫忙讓我走到今天。」其實一開始劉師傅在師門下學的是神像木雕,獨自開業後也以此為基礎,投入「茄苳入石柳」工藝的鑽研是近20年的事。

1960到1970年代,快速變動的台灣社會廣泛引入西化的物質生活模式,許多傳統家具的需求因社會價值觀轉變且維修困難,被肆意棄置,珍貴的工藝品流落街頭,「茄苳入石柳」工法更因繁瑣、費時、必須仰賴手工,不符量產的經濟效益,原本保有技藝的木雕師傅製作機會漸疏,傳承也後繼無力,使台南乃至全台灣的「茄苳入石柳」技藝面臨巨大的斷代危機,看到這樣的現象,劉進文師傅矢志不讓技藝失傳,約千禧年之際開始投入「茄苳入石柳」的研究、傳承與推廣。

[發現台灣匠人魂] 雛型決定靈魂,在鑿刀下初醒:茄苳入石柳劉進文

參觀劉進文木雕工作室,除了欣賞傳統「茄苳入石柳」構件的古樸,總為那些新舊融合的作品所吸引。劉師傅的個人創作多使用被棄置的木製牛車輪、古門板、舊匾額等「舊物」作底,妥善修復後,在其上鑲嵌各種生動題材,賦予古物新靈魂,新作老風采,時代遙相呼應。

為「台南國際蘭花展」製作的鑲嵌作品,選用靈動的深色古木作底,蘭花自然生長攀附其上,異木鑲嵌的明亮效果讓此作生機昂然。劉師傅的作品創新,不僅限於「木」雕形式;猶如馬賽克效果色彩絢麗的「石鑲木」作品、「茄苳入石柳」珠寶盒、公事包、紀念鑲嵌肖像,各類客製化的物件讓這門傳統工藝進入大眾生活。

除了創作型作品,古物的修復是工作室重要的業務之一,也是劉師傅當年重拾「茄苳入石柳」這門技藝的原因。台灣傳統木造廟宇、民宅的「員光(垂樑)」因為顯眼、面積大,是展現木雕師技藝的處所,精緻的「茄苳入石柳」工法常出現在此。過去老建築在拆除改建時多會有收藏家購買卸下的構件,許多時候送來修復的構件脫落嚴重,來源也不明,僅存大致的形狀,此時經驗就成為相當重要的指標:八仙多屬宮廟;拜壽圖可能來自民宅;忠孝節義則見於宗祠。

一件鑲嵌戰爭場景的作品,脫落的部分都屬於騎馬人物,馬頭擺向何方就是一門學問,從殘留的輪廓外型與年代風格,拼湊出上一位匠師的巧思,修復宛若與不同時代的創作者鬥智,手是持刀槍劍戟,馬是前仰或回頭,是奔跑或停歇,劉進文師傅行雲流水的在答題紙上填上生動的答案。

[發現台灣匠人魂] 雛型決定靈魂,在鑿刀下初醒:茄苳入石柳劉進文

「雛型決定靈魂。」劉師傅說道,但雛形也是最考驗木雕師傅技巧與創造力的一道檻,無法跨越,最終只能做代工匠。

講起這門自學的茄苳入石柳如何費時,劉進文師傅開了話匣,一塊花蓮來的茄苳木,可不能立刻用來雕刻,要先放置二年,等待其形態穩定方可使用,而傳統使用的「石柳」因產量稀少,現在多以「狗仔骨(台灣黃楊)」替代。除了木材取得困難,製作茄苳入石柳過程歷經嚴謹:「描圖、切割、割線、挖洞、上膠、崁入、粗坯、細坯、上漆」等九大工序,力求達到異木鑲嵌的四大要點:「面厚(作品厚實)、側薄(鑲嵌兩側薄)、體大(雕刻體面大)、物小(雕刻物件小)」之標準,工藝的繁瑣費工可見一斑。

「現在很難找到像我這裡,從畫圖、雕刻到鑲嵌,每一個步驟都能看到的地方。」劉師傅一語,其實也顯露了台灣傳統工藝的隱憂。

20年的鑽研雖有媒體與公部門的關注,採訪、授課邀約不斷,但後繼無人仍是劉進文師傅最大的感慨。「來來去去也有20個人來學了吧!」劉師傅淡淡說著,這些求學者往往撐不到兩年的學習,而「茄苳入石柳」製程難度最高的「浮崁」更需要10年時間方能學成。未來這些讓台南閃耀的老技藝會如何?「茄苳入石柳」猶如府城的命運,曾經繁華而後寂寥,又因其沉澱的風韻迎來第二春,春天會延續多久?且待更多真正務實的投入與智慧。

新活水專欄連結:https://www.fountain.org.tw/r/post/wood-inlay(內容由中華文化總會提供,文/王挺之.攝/郭宸志)